后摇,像一滴水落入海洋

音乐猛料 后摇,像一滴水落入海洋

就此消融,难舍难分

我曾经偶然读过这样一段话。

“人是动物和神之间的一个过渡,人刚刚超越了动物,并试图达到神。动物有着内在的一致性,神也有着内在的统一和完整,甚至可以这样比喻,动物还没有离开家,神已经回到家了。

只有人还在外面流浪,所以,只有人的内在是分裂和混乱的,只有人才会有一种经常的不适和紧张,一种没有家的感觉。因为无法在路上建设自己的家园。”

像一滴水落入海洋

初次阅读它的时候,我还是未经世事的孩子。那时隐约间可以感受到这句话对每个人生活的洞察,但是我却尚未产生切肤体验。而今,每当自己的内心因生活而挣扎,因超我与本我的拉扯而痛苦的时候,我都会想起这段话——它是如何清晰而明确地标注了人类的孤独。

当你在听什么歌的时候,你会感觉孤独?

我想喜欢独立音乐的朋友应该时常感到孤独,因为传播范围太小,而知音难觅。那些喜欢某一支小众乐队的同好,也许只和自己在网上有过寥寥数句的交谈。

粉丝们会因为穿过人群遇到另一个粉丝而感到激动,兴奋地交换彼此对音乐的体验,分享音乐带给自己的快乐。可当他们回到生活里时,周遭还是只有一个人,孤零零地戴着耳机。

像一滴水落入海洋

或许喜欢旋律死亡金属和金属核的朋友们,还会在安静的人群中,享受着暴躁的鼓点和吉他。这种体验的落差,会渐渐消磨音符里的寂寞。

这是一种关于音乐的孤独,可是还有另外一种孤独。那是属于无言的后摇爱好者们的孤独。因为后摇,他们不会诉说。因为后摇,所有体会仅止于心中。

粗略算来,我听后摇也有四五年了。短暂的岁月中,我有幸不断邂逅那些在后摇圈里算作经典的佳作,也有幸偶尔尝试新兴的盯鞋。我乐于与朋友们表达自己听歌的体验,于是才会啰里啰嗦、口若悬河地写过多篇“听后感”。

像一滴水落入海洋

但在文稿涉及的所有音乐类别中,我很少触及后摇。因为这是一种太过独特的音乐,而它带给我的享受就像是来自另外一个纬度的景色,我偶然误入,双眼充斥着无法表述却又真实存在的信息。我清晰地摩挲着后摇让我心中生长的情感,广阔,丰富,也无从说起。

而前几天的一次偶然体验,我戴着耳机,像生活中无数次那样,从人群中匆匆穿过,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鱼,游弋着撞开浪花。那一刻听的就是后摇,而那首歌的背景音,恰恰是一段模糊而粗糙的白噪音。

就在当时,我忽然有种走进音乐里的感觉,就像我成为了这首后摇里的一个音符,我身边喧嚣的人群就是那段白噪音。我失去了人的形体,内心彻底融化在音乐里,自由地在吉他音线中飞翔。

就像,水滴落入海洋。

像一滴水落入海洋

就是因为那时的体验,让我的心中涌动一份渴望。我想要打破后摇带给人的孤独,如同打破那部著名动漫《EVA》中的“心之壁垒”,让更多沉默聆听后摇的人,跨过遥远的距离,在另一个世界中相会。

那时我听的歌就是《Tempus》。

初识这首歌时,我好奇地去搜索了歌名的含义。在英语中获得的结果让我十分沮丧——“颞部”。一个完全闻所未闻的名词。后来在网易云的评论中看到一句话“Tempus edax, homo edacior.时间盲目,人类无知。”这才发现原来这首歌的歌名是个拉丁语单词,意为“时间”。

像一滴水落入海洋

那时才幡然醒悟,为什么这首歌总会带给我一种灵魂融于更宏大的存在的感觉。为什么这首歌的前半段总是萦绕着一段如同有人在低语的白噪音。

这首歌想要表达的主题,想要让听者体验的内容,就是时间。

时间是这世间最霸道的事物,或者说,它并不是事物,它只是凌驾于这个客观世界的另一个存在。在物理学家的研究中,时间往往被赋予了一层浪漫的色彩。因为一切事物都有寿命,或长或短,但时间,往往被人们认为是永恒的。

任何遥远的距离,用光速去衡量,也不过是一个明确的数字。任何长久的存在,用岁月去丈量,也不过是一个终将湮灭的结果。没有什么可以超越时间,它像是我们头顶的天空,抬头仰望的时候,偶尔会感到美丽,偶尔会感觉敬仰。

像一滴水落入海洋

而在每个普通人的心里,我们最真切的感受,只是自己的生活有时会停下来休息片刻,但时间永远不会停步,永远走在我们前面。我们追不上它,但它不会走远,就在身边。

我每次听这首歌的时候,都会觉得自己像是躺在沙滩上。音符剥离了我与世界的联系,让我进入这首歌创造的空间里。拥挤在耳边的嘈杂都被浪花渐渐带走,空旷的白噪音里回荡着人们模糊的低语。

我看见夜空下的海浪在平静地翻涌,斑斓的月光和成绩的黑暗肆意交媾,眼前的色彩在明亮与晦暗之间流转。人的存在感被无情碾压,复杂纠葛的滋味慢慢从身体里流淌出来,随后迅速消散在空中。

天地寂寞,众生孤独。

像一滴水落入海洋

有人说后摇是毒品,这是个戏谑到恰当的评价。很多时候音乐带给我的体验就像《猜火车》里,马克因为吸毒过量昏迷不醒,在他眼前那些飞舞的奇幻场景。

在前半段,《Tempus》的鼓点和吉他仅仅只是支撑这首歌的框架,不急不慢地往复出现。而这种常见的循环,也是后摇的一大核心魅力。在听者熟悉的旋律和节奏中增加一点小小的变化,让这些编曲上的变化堆叠在一起,等到合适的时机,轰然倒塌,点燃所有沉积的体验。

直到中途,作者才让背景噪音彻底消失,让电吉他的弦音明亮起来,让鼓点更加坚定,让这个空间弥散的音符,全都聚拢起来。

像一滴水落入海洋

后半段迅速的扫弦与步入的镲音,撩拨着听者心中渐渐积攒的情感,就像不断升高的水位,虎视眈眈地盯着闸门。最后,空灵的点弹与热闹的架子鼓构成了清晰的对比,让情绪彻底如洪水猛兽,冲溃大坝。

对于感情细腻的人来说,他们往往分不清自己心里的情感,究竟是哪种具体的类别。激动?欣喜?哀痛?悲伤?其实情感的名字并不重要。他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内心的起伏,渐渐被什么填满,偶尔莫名地潸然泪下。

这首歌的末尾,在铺垫了一整首歌的之后,一种哭泣的冲动在我的心里逐渐膨胀,直到最后几秒,音乐忽然变缓,所有音符都在湮灭,空间迅速崩塌。

像一滴水落入海洋

但那股冲动仍然只是冲动,如同噩梦醒来后的大汗淋漓,标记着刚刚真实至灵魂深处的感受,那些情感如何浮现,又如何翻腾,最终缓缓平静。

当我们在谈论后摇的时候,我们在谈论什么?我们在谈论无法言及的感受,我们在谈论他人眼中看似矫情的体验,我们在谈论音乐中汹涌的孤独。我到现在都还记得,第一个推荐我听后摇的朋友。

他平时话不多,也并不是个内向到时刻沉默的人。但他的确难以找到可以自由倾诉的朋友。他喜欢听金属,也会听有些古典的英伦。对他来说,也许后摇才是那个当生活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来的时候,让人稍稍宽慰的一声叹息。

像一滴水落入海洋

我总有种预感,喜欢听后摇的人,一定时常在生活中遇到这样的时刻:突然失去足够的语言表达能力,又或者遇到难以表述的心情,肩上同时有些沉甸甸的事,或许是责任,或许是希冀。

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停下来与朋友细细交谈,但又真实地需要某种力量,填满心里的空洞,让自己重拾走下去的信心。

至少于我而言,后摇就是这样的音乐。它不会明确地传达给我某种信息,我所听的,即是心中映照。

像一滴水落入海洋

在后摇中,我得以真切地面对自己,一层一层解构复杂的内心。抛弃沉重的皮囊,让自己轻松地浸泡在音符里,让情感自然生长,覆盖琐碎与繁复事物制造的荒芜,释放灵魂本应焕发的活力。

让我像一滴水落入海洋,就此消融,难舍难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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